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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雲飛:愛其人兼厚其書

來源:中國網絡通訊社 發布時間:2021-07-07

儒家是我國古代最重要的思想文化流派,儒家把“書”列為“六藝”之一,對書法是極為重視的,甚至認為書法有“同流天地,翼衛教經”的“載道”功能,對國家和社會作用巨大。鑒于書法具有載道的功能,所以儒家便賦予它以教化的重任,以緻形成了悠遠深厚的書教傳統。儒家之所以重視書法的教化功能在于書法的性質與禮樂有諸多相似之處,而且書法常常與禮樂之教互相結合在一起,同時二者皆可以淳化人心、移風易俗,以緻于書法成為儒家強調的“修齊治平”鍊條中一個重要實踐環節,書品的好壞就是人品優劣的反映,儒家倫理主義的烙印就深深地打在了書法之上,而書法作品的高下也就取決于人的品德之優劣。在儒家的文化視域中,理想人格的範型是君子之風,核心價值觀念是仁義道德,追求的最高目标是文質彬彬的真善美統一。他們認為“書為心畫”直指人的心性,對書法的品評與鑒賞常常成為對書家倫理道德的甄别評判,因此在書法史上,愛其人兼愛其書的現象是非常普遍的。品行好的人,即便他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書法家,但隻要他有書迹流傳于世。見到這些真迹之時,“後之覽者”往往也會發出“忠義之氣”、“廟堂之氣”之類的慨歎,更何況那些真正意義上的書法家呢?!

在書法史上王羲之之所以被稱為“書聖”,一方面是因為他的書法水平的确高超,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的人品好。有關文獻資料對王羲之人品與書品的記載不勝枚舉。《晉書》載:“王右軍既去官,與東土人士營山水弋釣之樂,遊名山,泛滄海,歎曰:‘我卒當以樂死!’”[i]王羲之的《蘭亭詩》雲:“三春啟群品,寄暢在所因。仰視碧天際,俯瞰綠水濱。寥無涯觀,寓目理自陳。大哉造化功,萬殊莫不均。群籁雖參差,适我無非新。”從這些記載以及他本人的詩中,可以感受到王羲之是一個超凡脫俗的、品格高尚的雅逸之士。唐太宗李世民仰慕王羲之的人品和書法,以九五帝王之尊親為之作傳,評其書法曰:“觀其點曳之工,裁成之妙,煙霏露結,狀若斷而還連,鳳翥龍蟠,勢如斜而反直,玩之不覺為倦,覽之莫識其端”,“盡善盡美,其惟王逸少乎!”

因其人更愛其書這一點在對顔真卿書法的評價中表現得尤其突出。誠然,在書法史上,顔真卿的書法藝術成就非常之高,本身就值得充分肯定,而他那飛揚的文采、卓越的能力,尤其是他那剛毅耿直的高潔品性、以身殉國的忠肝義膽更增加了人們對他書法的喜愛和敬畏。宋代蘇東坡的好友李無悔在《讀顔魯公碑》中雲:“平生肝膽衛長城,至死圖回色不驚。世俗不知忠義大,百年空有好書名。”歐陽修在《唐顔魯公書殘碑二》中亦說:“餘謂顔公書如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其端言莊重,人初見而畏之,然愈久愈可愛也,其見寶于世者不必多,然雖多而不厭也,故雖其殘缺不忍棄之。”宋代朱長文在《續書斷》中把唐宋時期的書家按神、妙、能分為三品,其中神品最高,他把顔真卿列為神品中的第一人。他評價顔真卿曰:“嗚呼,魯公可謂忠烈之臣也,而不居廟堂宰天下,唐之中葉卒多故而不克興,惜哉!其發于筆翰,則剛毅雄特,體嚴法備,如忠臣義士,正色立朝,臨大節而不可奪也。楊子雲以書為心畫,于魯公信矣。”

以上這些對顔真卿書法的評論都可謂是比較典型的愛其人兼愛其書的例證。

蘇東坡、黃庭堅都是宋代的大文學家、書法家。在評價蘇東坡的書法時黃庭堅說:“東坡簡紮,字形溫潤,無一點俗氣。胸中有書數千卷,則書不病韻”,為什麼蘇轼的書法“無一點俗氣”呢?因為他的書法中充盈着文章學問之氣,這些正大氣象、文人氣息從其筆墨之間淋漓盡緻地散發出來,使其書法給人一種溫潤雅逸、文質彬彬的儒家君子之風。嶽飛、文天祥等人的字,如果從書法藝術的技法層面來看,其藝術性并不算太高,而他們的書法卻被世人贊賞為“龍資虎鎮”、“剛健秀拔”,其原因何在呢?也許讀了明代豐坊《書訣》中的這段話就會明白個中三昧了。《書訣》載:“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弘則曠達,毅則嚴重。嚴重則處事沉着,可以托六尺之孤;曠達則風度閑雅,可以寄百裡之命;兼之而後為全德,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姜白石雲:‘一須人品高’。此其本欤?”[iii]有大節、人品高是這些人的共性,因為他們的英雄行為、人格魅力,世人是因尊重其人故而深愛其書。難怪明代張醜在觀看了傳世的文天祥《六歌》等帖之後會發出“令人起敬起愛也”的贊歎了!

清代書法理論家朱和羹《臨池心解》中雲:“書學不過一技耳,然立品是第一關頭。品高者,一點一畫,自有清剛雅正之氣;品下者,雖激昂頓挫,俨然可觀,而縱橫剛暴,未免流落楮外。故以道德、事功、文章、風節著者,代不乏人,論世者,慕其人,益重其書,書人遂并不朽于千古。”[iv]清代書法家李瑞清說:“學書先貴立品。右軍人品高,故書入神品。決非胸懷卑污而書能佳,以可斷言也。”在朱和羹和李瑞清看來,書品之所以高貴源自于書法家的高貴人品,而高尚的人品正是被世人稱道的聖賢君子、英雄豪傑形象。

當人們在對一幅書法作品把玩欣賞時,往往會發生一種雙重的心理活動。一方面關注于作品的内容、形式以及書家的筆墨技巧;另一方面還會由書法作品轉到書法家,是這些書法家才把欣賞者從日常事務生活中暫時解放出來,從而對書法家的敬慕使其有一種傾向,要從書法家所創作的書法作品中去尋找靈魂的淨土。這也許就是書以人貴、愛其人兼愛其書的心理學解釋吧。

(節選自孟雲飛《屋烏之愛與惡其餘胥——論書品和人品的統一與背離》,原載于《文藝評論》202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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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雲飛:博士後、教授,書畫評論家。

責任編輯:徐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