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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雲飛:書品與人品的悖論

來源:中國網絡通訊社 發布時間:2021-07-15

從古至今,在一些重德的文人眼裡,書法家書法品格的高低好壞與其為人處事的道德規範有很多相似乃至相通之處,往往用道德評判的标準來審視書法家的書品和人品。更有甚者,他們認為判定書法水平高低優劣的唯一标準就是書家的道德品行,此類例子有很多,如漢代的揚雄在其《法言》中說書為心畫,認為“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北宋大文豪、藝術家蘇轼認為“古之論書者,兼論其生平,苟非其人,雖工不貴也。”;明代著名的書法理論家項穆在《書法雅言》中也強調“人品既殊,性情各異,筆勢所運,邪正自形”,“故論書如論相,觀書如觀人”。于是到了清代,藝術理論家劉熙載在其《藝概》中便有了“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的總結。

由此可見,他們這些論書的大家們之所以把書法家的書品與書法家的相貌、人品直接聯系起來,甚至相提并論,以為書品是人品的藝術反映、是書法家人格的物化,人品是書品的升華,二者互為表裡密不可分。之所以産生這樣現象,是書法欣賞者在欣賞、品鑒書法中把“知人論世”作為原則而形成的必然結果,絕對不是一種偶然的巧合。通過書法家的外貌和品行來論其書法的優劣高下,這種方法盡管并不科學,但是千百年來形成的“書如其人”、“字如其人”書論觀已經在世人的心裡根深蒂固,把書法家的書品與人品作為一個整體進行評判已經成為一種思維定式。事實上,“書如其人”這一命題中的兩個要素構成了一個複雜的關系系統,而“書品”與“人品”隻是這個系統中的一種關系而已,他們之間并不是一種單向度的決定與被決定的簡單關系。

在書法品評中,書品與人品的一緻或背離現象可以從這個大系統中得到一些解釋。書品與道德範疇上的人品是沒有直接聯系的,而書家的才學性情和審美修養等才情意義上的人品卻對其書法水平起到制約作用,書品與人品本來是分屬于兩個不同的審美範疇的,硬将它們畫上一個等号,認為“書品即人品”,其實是與書法藝術的審美原則相背離的,這在邏輯上和統計學上都是一個悖論!

書法創作雖然與其他門類的藝術創作有着一定的共性,但它也有着其與衆不同的獨特之處:

首先,文字是記錄語言的符号,漢字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中華民族最偉大的發明。漢字的書寫有着它内在的規定性,如果不按照其規律和原則來書寫,它就不對、不美。而一個社會的人,肯定要遵循各種原則,尤其是道德原則。漢字的書寫原則盡管在一定程度上會受到道德原則的影響,但并不會受其左右和支配,所以書寫原則與道德原則兩者是既有聯系又有區别的,絕對不能等同。

其次,書法家在創作時固然有不少寫自己詩文的,但絕大多數情況下寫的還是别人的文字内容,尤其是在臨寫或書寫其他人的文字内容時,盡管書法家對這些内容也會有所偏好和取舍,而書法家的政治觀點和道德品質并不能通過這些内容真實地反映出來。

詩文的創作與一個人的道德品質關系比較密切一些,而書法創作與書法家道德品質的關系相比要弱得多。藝術創作是藝術家本質力量對象化的一種審美活動,藝術家的思想情感、精神氣質必然會凝結蘊含在其中,惟其如此才能以形傳神、神形兼備,書法藝術更是如此。

“字(書法作品)”是客體,“人(書法家)”是主體,客體是由主體創造的,二者之間存在着廣泛密切的關系。欣賞書法時,如果要想更深刻地理解作品的獨特之處、人格之美、意境神韻,就要對書法家本人有着較深的了解。這些,對書法藝術的諸多方面,如創作、研究和欣賞等都有着十分重要的意義。但是,在“字如其人”中所說之“人”絕對不能與人的道德品質劃等号。

對于一個書法家來說,他的政治觀點與道德品質既不能直接決定他的用筆和結體,更不能直接決定他的章法和風格,因為作為一個書法家,他的書法風格就是他的創作個性在其作品中的綜合體現,通常所說“字如其人”、“文如其人”中的“人”是書法家創作個性的有機整體。而書法家的創作個性又是什麼呢?它包括書法家的生活閱曆、政治傾向、人生觀和世界觀、文化修養、審美情趣、性格氣質和能力等衆多因素,這些衆多因素形成的精神特征總和就是書法家的創作個性,它是一個有機的整體,這個整體影響、決定着書法風格的形成,而書法家的道德品質既不是中心,更不是唯一,充其量隻是這衆多因素中的一個方面,因此将道德品質看作是書法家水平高低優劣的關鍵是非常片面的。

其實人品與書品之間并沒有必然的聯系,在現實生活中,有的人言行品德與其書法相符,也有的人言行品德與其書法不一緻。人品是從道德層面的角度來講的,而道德的标準往往因時代的不同會有所變化。書法品評最為重要的是建立在書寫技法層面,書法家的人品影響的是欣賞者對書法家人品的好惡,而不是書法家技法修為的高下。人品的高低與技法的好壞并不是一一對應的,有時技藝好的人,其人品卻不高;而有些技藝平平的人,他的人品卻很好。從一般意義上來說,“人品即書品”、“字如其人”這些對平常的書寫現象概括是有一定道理的。但若是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因愛其人而遂愛其書以及因惡其人兼惡其書,這都是不可取的,這種态度是不科學、不嚴謹的。其實這裡所說的“書”指的是書法作品的格調,而且這種格調源自書法家性情的自然流露,屬于書法家的“本相”,并不是指書法家所言、所書之物的内容或者形體。另外這種本性流露是自然而然的,并不是刻意為之,透過這些,欣賞者可以領略到書法家的創作個性以及風度。由于時代局限等因素,古代文人對“人格”概念的理解并不是太全面。他們提出的諸如“字如其人”、“人品即書品”這些觀點,如果用現在的心理學觀念來審視的話,顯然是比較狹隘和偏頗的。

實際上,“人格”除了包括人的品格道德之外,還包括很多别的因素,比如性格氣質、認識能力、情緒行為以及身體結構等。社會在前進,科學在進步,苛求古人具有現在人的認識水平顯然不合理,更不用說古代的論書方法中“重德”思想本身就充滿着正能力,正義高尚的道德理想以及真善美統一的審美理想,這是中華民族所崇尚和追求的優秀傳統,中華兒女永遠要充分肯定、繼承和弘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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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雲飛,1995年畢業于河南大學中文系并留校任教,2001年考入首都師範大學師從歐陽中石先生攻讀書法專業博士學位,2007年到清華大學藝術學博士後流動站從事教學和研究。曾任《中華書畫家》學術部主任、副總編、中國書法家協會教育委員會委員、中央國家機關書法家協會主席團成員等。教授職稱,現供職于國務院參事室,并兼任河南大學、上海交通大學、泰國格樂大學的碩士與博士研究生導師。在《文藝研究》《中國文藝評論》《中國書法》《光明日報》《人民日報》等報刊發表論文150餘篇。

責任編輯:徐濤